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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年后的人们需要把我们的今天当作历史来研究么

2019-11-07 19:42:31

谢邀,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史学理论是我的副专业,虽然很想简练地回答,但这个问题的思维方式很有代表性,还是稍微多写一点来科普一下吧,希望能帮助大家形成更完整、成熟的历史认识。首先,问题描述中对“历史学”的理解是最通常,也是初高中水准的定义:以为史学就是对史料的收集和堆砌。这是对大概十年前还流行于国内的兰克史学的简单化理解。但是这种将历史著作视作史料汇编的做法,其实早就远离史学的发展主流了。近年来,国际学界在“语言学转向”之后,受到现代主义和后现代思潮的影响,开始重视史学叙述的形式对于内容的建构作用,关注重点也不断由社会精英阶层下移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而面对科技的影响,也开始出现数字人文的新潮流。用普通人听得懂的话来解释,就是说史学家不再相信只存在一个单一的、百分之百全是事实的过去,而是相信有可能存在很多种过去,每一个叙述者所揭示的,都是过去的不同层面;而史家的任务,是统合资料,分辨真伪,尽量将对于过去的理解给予事实证据表达出来。我们这个时代,由于互联网和新媒体的流行,有很多很多资料,但是,这些资料并不是都可以直接当作史料来用,而是有很多“杂音”。而分辨并过滤这些杂音,尽量留下有时代意义、社会意义、文化意义、政治意义的部分,才是史家最重要的工作。举例来说,我们现在回看汉代,有很多考古学的资料—这是古人直接留给我们的,是他们衣食住行的遗迹;从碑铭、简帛上我们也能得到很多过去的信息;但是这些信息因为时间长久,古人与今人环境和思维方式的差别,是需要以恰当的方式来“解码”才能正确审读的。此外,由于人本身是会说谎的动物,而且在正式的公开的场合我们又总是倾向于展示自己好的一面,如何刨掉叙述中的溢美成分而只留下事实,如何尽量剥离叙述者本身的身份信息对于他的叙事可能造成的影响,如何从纷繁的事实中理出一条主线,看到这些现象背后的脉络,这些绝不轻松的任务正是史家的使命。传世文献和史家著作等文字资料为我们提供的,也就是“解码”当时、当地信息的思维方式与理解途径。这就是司马迁这样的史家的重要之处:他不仅考辨事实,记录资料,还表达观点,而且是在他的叙述中,人物与时代的脉络才大致清晰。再比如,我们看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状况也与今天很像:各种各样的人会写各种各样的文章、小册子、传记、画报、书籍;但是这些书中,像佩皮斯日记这样完全忠于自我,所记内容又反映了当时社会面貌的记录还是少数,各种伪造宗教传统(比如督伊德教的伪造典籍)、发明过去(比如苏格兰人的格子呢裙)的做法也绝不少见。而要全面了解那个时代,我们还是会先找当时史家的书来看,因为他们对社会图景的描述,哪怕不完全正确,至少也提供了看待过去的线索。此外,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历史,也都会有重新写的历史,这是因为每个时代的人都会有不同的关注点,会根据当下的需求而选择对自己而言重要的过去。拿英国来说,苏格兰、爱尔兰、威尔士这几年就更愿意强调自己属于凯尔特人的历史,以与主流的英格兰历史相区分,这些地方的大学的历史课就会教很多凯尔特的伟大人物和传说,而这当然会导致政治认同上更倾向于维护本地传统(这几年的独立运动当然也与此相关)。把这种思潮影响下写的英国史拿出来读的话,就会发现与之前英国史在内容和叙事范式上的重大区别。历史的重要之处,在于它总是与某种认同的建立密切相关。一千年以后的人,也一定会依照他们的社会矛盾与社会需求,来重新写自己的历史;他们也会参照我们这个时代的史家曾写过的著作,分析我们这个时代的典型思维特点,来了解一千年以来究竟什么变化了,什么又是恒定的。从这个意义来说,历史是每一个时代的锚点,正是通过流传后世的史家著作,我们才了解一个时代,并进而了解自己。最后,再多说一句历史学的定位。建国以来的历史学早期是与科学建立认同的,在我读大学的时候,历史系的主流还是认为历史学是关于史料的科学,是归在社会科学的范畴下的。但近年来,史学本身也在探索与转向,很多大学的历史系还属于社科,但也有不少大学的历史系归属于人文(比如我清的历史系),亦即相信历史学终究是关于人的,而人就会有难以解释或无法定论的模糊暧昧之处。比较持重的看法是,历史学并不是完全的科学也不是完全的艺术,而是一门技艺。我想这才是历史学的准确定位。作为始终关怀人类过去,以在时间的漫漫洪流中准确定位我们自己的位置的元学科,历史学必定会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发展出不同的形态,在有些时代,它有可能看起来很像是阿西莫夫预言过的“心理史学”,有些时代可能很像是司马迁在文史传统下写的流畅优美的经典史学,有些时代就以抹消个人的史料汇编的方式存在,有些时代则几乎是一万个facebook主页的聚合版,有些时代可能完全没有文字史料而全是图像,在人工智能越来越发达之后,甚至有可能产生人类无法理解的二进制史学...可能性是无限的,而最重要的,不是“预言”史学会属于哪个学科,而是明白一件事:作为会讲故事,需要依赖社群存在的智人,我们永远需要在群体、在时间、在空间上定位自身。而历史,就是我们的锚。只要人类存在,人性不变,就是再过一万年,也还是会有历史,还是会有历史学家。以上。p.s.我发现在现在的知乎,人就不能好好说话。我的每篇文章已开始都是没有p.s的,都是被各种阅读理解不过关还非要出来刷存在感的人几次骚扰之后逼得我不得不写。我在另一个答案里也说过,知乎的人文答案质量不高,不是因为没有好的答主,而是因为好的回答得不到赞--参考本答案的赞数和我悼念我家猫的答案的赞数对比--此外不仅拿不到赞,还经常会在评论区遇到无聊的没看懂答案的人为了证明自己很有文化,真的看过书,而跑出来针对我已经在文章里清楚阐明的事情胡搅蛮缠。历史学入门的那个答案明明是在讲方法论,就有人拿着举例的书没完没了地说事,我不得不恶意揣测是因为整篇文章里他只看懂了那本书的书名;我来知乎的第一个答案也是历史问题,是有关元朝和满清算不算灭国,我在答案中指出这是典型的以当代人思维强推古人的错误做法,民族国家的概念本来也是晚近时代的产物,当时的评论区虽然也五花八门,但是看不懂文章的人至少还知道自己看不懂不值得骄傲。哪怕是推荐游戏的答案,已经写得很清楚“列出的游戏是我打穿了的,没打穿的就算是好游戏也暂时不写因为我怕评价不到位”,评论区仍然有人为特定的游戏而骂人。我已经懒得重复我在其他答案里以各种礼貌的措辞表达的“我没功夫跟杂兵纠缠,请修炼成boss再来挑事”,因为我发现杂兵水准的最大特点,就是完全没有自省能力,根本不知道自己粗鲁无知破坏交流环境。那么,针对这样的读者,我不得不以更直白的方式对你们说:你们来知乎,难道不是为了看到自己的小世界以外的世界吗?如果每次遇到和你现有观念相冲突的观念时,第一反应都是“这个人和我想的不一样所以他肯定错了”,而且你还要积极地在评论区表示这一点,不管作者本身是不是已经表达了这个观点,或者是不是被你误解了,那么你们来知乎,就根本不是在寻求知识或者见解。你们只是通过抱团来找存在感的,你们所寻找的只有自己安全区内的答案。作为一名一直认认真真写答案,没有开公众号,没写过软文,不靠知乎盈利,只为了交流和分享的快乐而来这里写东西的答主,我恳求这种读者不要在我的评论区发言,离我远远的。因为就连证明你是错的,实际上都是在浪费我的时间。而那些觉得“这和我的固有观念不一样,有意思,让我想想”,或者真的有话要说,有问题要问的读者,欢迎在评论区提问和探讨。最后,不懂就问,不丢人。不懂装懂,把问题包装为攻击,这才丢人。我们来知乎分享知识,就是因为这些知识本身是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和心血才能获得的,普通读者一下子理解不了,这本来也非常自然(当然这有时候也说明我们确实科普做得不够好)。如果我文章里有哪些部分说得不清楚,欢迎提问。但是有一类问题是绝对不受欢迎的:知乎有很多用户,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好好说话,不懂得怎么用中性的方式提问。比如说,“为什么历史学也被认为是艺术?”这就是个中性的问题,比“无论怎么看历史学都不可能是艺术吧”好得多。我一向开放评论区,但是从这篇回答开始,所有不用中性的方式提问,而是非要阴阳怪气说话的评论,一律拉黑删除举报三连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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